通菜adai

明日肖根(第一部)

引子


第一部


2

枕边有一本阅读到一半的平装书。

这是一本战地悬疑小说,主角是一名自以为是的美国女特工,Shaw的食指正放在关键人物聚集在一家旋转餐厅的那一页。正当委托人想在餐后点杯浓缩咖啡的时候,这名特工制止他并且炫耀地表示餐厅在餐后会送上咖啡,她接着说明怎样的甜品跟咖啡应该搭配,还有印度奶茶为何要加香辛料之类。

Shaw揉了揉眼睛。并且隔着衬衫摸向肚子,她摸到半年前还没有的腹肌线条,腹部并没有伤口的痕迹,也没有变成黑炭,右手臂还完整地接在肩膀上,因此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总结来说,就是因为阅读这种乏味的小说,读到睡着并且做了一个恶梦。

在女疯子Root询问小说内容的时候,她早该察觉这是一场梦,专程前来支持战事的DF特殊部队队员并不可能阅读这种畅销小说。他们如果有这种空闲时间,应该会用来维修机动护甲吧!

Shaw感觉很不舒服。今天是首次出战的日子,上战场前就梦到自己特别晋升两个军阶,这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狭小的两段式铁床上铺回响着低沉混浊的电台音乐,那是年代非常久远的摇滚乐。基地开始活动的噪音以及其它队员四处闲话的声音传进Shaw的耳中,脑际中震耳欲聋的声音正用轻松滑稽的腔调播报天气预报:

“延续昨天的好天气,今天群岛方面晴朗无云,下午开始发布紫外线警报,请特别注意阳光日晒。”

只用防火材料组合而成的简易兵营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古铜色肌肤泳装少女的海报,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少女脸蛋的部分已经被人撕破,并且被换贴上军报中剪下的总统面容。泳装少女的脸正在不远处一张摆出姿势的肌肉男海报中露出甜美的笑容,而肌肉男的脸目前行踪不明。

Shaw在连成一整排的铁床下铺伸起懒腰,以钢管焊接而成的耐用床架因此不断嘎吱嘎吱地作响。

“Shaw,签个名吧。”Reese从上铺探出头,他在Shaw梦到的战场中一开始就已经阵亡,在现实中这样的角色其实都活得特别久。John Reese是一位比Shaw早入伍N年的机动护甲兵。他与其说是精悍,不如说成是拥有一副军人的模样。

“这是什么?”Shaw漫不经心地问。

“宣誓书。”

“我昨天就签过了。”

“咦?那就奇怪啦……”上铺便传来翻东找西的悉窣声。“没有,我放到哪里去啦?算了,你再签一次吧。”

“你应该不会拿去乱用吧?”

“这份文件也只有配给尸体袋的时候才用得上,根本就没办法乱用。当然,如果你会死两三次的话,那就值钱了。”

联合防疫军的前线基地有个传统:士兵们会潜入军中杂货铺偷酒来喝,以作为出击任务前的余兴节目。如果战死,就再也无法享用美酒了,反正明天便会身在战场,而且就算喝醉,留在血管里面的乙醛也会因为注射药物而被强制分解。如果偷窃行为被发现,就会移送惩戒委员会,搞不好还有可能遭到军式法庭审判。不过那也必须等到作战结束返回基地之后,才会发现物资减少。作战当中一定会有士兵战死,战死者的罪名则不会被严格追究。即使东窗事发,只要推给战死的人便可,因此全体参与者都会留下字据,用以证明计划此次偷窃的人是自己。

“你为什么不紧张?”Shaw把那张纸接过来。

“如果现在就开始紧张,到作战前大概就挂了吧!”

“我下午都会穿着机动护甲练习匍匐前进。”

“你打算一直穿着吗?真是个怪人。”

“现在不穿,那要什么时候穿?”

“你脑袋烧坏了吗?出击任务是明天吧?”

Shaw不禁从床头翻滚落地,Reese和躺在隔壁床上看着杂志的队友Lionel Fusco瞬间眼神交会之后,便转头注视着她的面容。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作战延期了吗?”

“没有延期,本来就是明天。我们准备用偷来的酒进行秘密演习。喝个痛快之后,明天就是地狱的开始,完全按照预定计划。”Fusco唠叨着。

Shaw记得昨天Fusco才喧闹狂欢地喝着偷来的酒。因为首次出击而感到非常紧张,所以她并不想喝酒,很早就离场回去看小说了。她记得很清楚,还是她把醉醺醺的Reese拖到上铺去的。

或者……这也是梦中发生的事?

Shaw拿起放在床上的小说,本来认为有空就要读一读的,但是却在队形训练以及公务跑腿中用掉大半时间,因此小说都一直躺在包里,没想到出击前一天终于有机会阅读小说。她当时一边苦笑,一边心想老天真是会捉弄人。

Shaw翻开书本。她确实读过自以为是的美国女特工这段,就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主角自夸地展现关于咖啡的学识。

如果今天是出击的前一天,那天她所读到的内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涌入脑海中的呢?

Shaw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嗯,作战只要随便唬弄一下就好啦!”Fusco对她说。

“真的是这样吗?”

“你只要没有射到同伴的背脊而能活着回来,就算有八十分了。不用太担心啦!”Reese安慰她。

“……喔。”

“你如果太过烦恼,在还没失去性命之前就会被宇宙的怪电波打中脑袋喔!”Fusco继续开玩笑。他用手指比着枪炮的形状,然后紧贴于自己的额角。

Shaw所顶替的前一个士兵就是精神变得异常之后而被送到后方去的,听说他的脑袋好像接收到人类即将灭亡的电波。联合防疫军的机动护甲士兵竟然会收到人类灭亡的电波,这真是不伦不类,虽然这种士兵并不像战死的人那么多,但多多少少还是存在。

战场无论对健全的肉体还是健全的心灵同样都是有害的,Shaw不过是来到前线基地而已,也许她的脑部已经发出危险讯号并且让她开始产生幻觉。

“……照我看来,那些在战场上不会发疯的家伙,脑袋才是少了几根螺丝吧!”Fusco夸张地这么说着。

“请不要吓唬新兵。”Reese紧告他。 

“你看看Finch那老家伙吧,人为了存活下来,就必须失去某些身为人类拥有的重要特质,像我这么细致高尚的人不适合上战场吧!真可怜喔~~”

“Finch是个好人。”

“这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我的意思是他的腿搞不好是用钨做的。”

“那样说不太好吧……”

“那你能肯定DF部队的Samantha Grove博士也同样是人类吗?就是那个……女疯子。”

“这个嘛……”

如同平常一般,大家正不着边际地说着DF部队的女疯子Root的坏话时,Finch立刻现出身影。

Harold Finch是小队的负责人,他是一个长年存活于战场的老兵,也是实际操兵带队的人。大家都说构成Finch这个人的要素当中,70%是很会照料人的大伯,20%是无可救药的体能训练狂,而剩下10%的成分就是铁跟碳了。

Finch板着面孔望向我们一眼之后,朝着手握字据的Reese眉头一皱。

“偷酒的是你吧?”

“没错。”Reese一派轻松地如此回答。

四周横躺在床上做着杂事的好汉们,这时就像一群倒霉的的蟑螂突然遇见杀虫剂似地,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躲到棉被当中,因为大家都知道,眉头深锁的Finch只会带来坏消息。

“难道是……警备方面有什么问题吗?”Shaw向眉宇间宛如加上增强装甲般扭曲脸孔的Finch提出这个问题。在她的梦中也发生同样的事情:当Reese潜入杂货铺的时候,不幸发生其它事件,因此本来作战结束后才会被发现的偷窃行为却马上被抓包。

“你怎么会知道?”

“没有,我是……猜的。”

“到底怎么啦?”大家问。

“有一群混蛋在跟你们无关的地方捅出娄子,虽然不是你们犯错,我们还是要在第一临海演习场佩带四级装备集合,记得把命令传达下去。”

“你在开玩笑吗?明天就要出击,我们现在还要做基础训练吗?”

“Reese,复述命令。”

“在第一临海演习场佩带四级装备集合……但是Finch,强攻作战应该是每次都会被骂的事吧?为什么这时候才要在鸡蛋里挑骨头?”

“……你想知道吗?”Finch瞪大双眼,Shaw不禁紧张地吞下口水。

“当然,不管怎么说都太夸张了吧?”

“自己去查。”

“等……等一下,Finch!”Fusco以纲管床架与字据为掩蔽物,发出抗议的声音。“提示一下答案嘛。”

Finch以标准的步伐走出三步,然后停下脚步。“将军抱怨说:‘这个基地的烂警备体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件事不只是我,就连中队长也没辄,你死了这条心吧。”

“难道他想让我们留下美好的回忆吗?”

“有人会在出击前一天没事找事做吗?”

其实,Shaw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这也是在梦中所发生的事。一年半前,他们在登陆战中吃下大败仗,因此对TM联合防疫军来说,夺回这座岛就成为一个绝对必要的任务。如果让敌人在岛上建立侵略据点,人类会岌岌可危。参谋总部也明白此次的作战成败攸关人类生命线的维系,因此除了调动25000名机动护甲兵之外,许多斗志高昂的将官也陆陆续续地进驻位在半岛的前线基地。不仅如此,高层将领还征询DF特殊部队,请求他们也共同加入作战。由于DF加入战局,因此警备比平常变得更加严格,原先跟警备方面串通准备共同窃取的预备物资的人也列入盘查对象,而不知前因后果的将官听到偷窃这件事之后非常生气……然后事件就爆发出来。

“倒霉,到底是谁捅出来的啊?”

“原因不是我们小队,DF是重要部队,因此我们就像走夜路一样紧张兮兮的。”

“唉……”Fusco夸张地叹出一口气。“哎呀,痛痛痛痛~~我突然肚子痛!Finch,我快痛死了!可能是盲肠,也许是上次演习受伤时感染破伤风菌!一定是这样没错,真糟糕。”

“你们记得先做好天黑前不会结束的心理准备,好好补重水分,别把疲劳延续到明天。”

“痛痛痛,哇~~”

“Cole,记得要喝水。”

“是,是的。”

Finch完全不管躺在床上装病的Fusco,缓缓地走出兵营。

“好痛……啧,这老头真难对付,他一定是把幽默感忘在纽约了,我绝对不要变成这种老头,你们也这么认为吧?”

“嗯……”Shaw心里有些慌。

“唉~~真是个倒霉倒霉倒霉倒霉日,真是狗屎狗屎狗屎,怎么都不会发生好事啊!”

事情的发展就跟记忆完全一样。

之后,装甲步兵第13中队连续进行三个小时的训练,接下来佩带闪亮勋章的少校对累坏的人们训话30分钟后才终于解散,Shaw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心中的不停咒骂:如果我还穿着机动护甲的话,我就把你突突掉。

她的记忆中虽然没有参加Finch跟Reese、Fusco的对话,但是发生的事情经过几乎完全一样。

她开始怀疑:“今天早上,我所经历的真的是一场梦吗?”

3

有种动作叫做前体支撑。这是一种以伏地挺身向上的姿势一直维持不动的动作。看起来似乎简单,其实相当吃力,不但手臂与腹部会渐渐发麻,而且还会逐渐失去时间的感觉,等到脑中跳过栅栏的绵羊数超过1000只时,想要换做伏地挺身的愿望就会排山倒海地蜂涌而至。两只手臂并不是铁棒,它之所以有关节跟肌肉就是为了做出伸缩运动,伸伸缩缩、伸伸缩缩,这是多么愉悦的事啊!可恶,胡思乱想只会让人心情沮丧。

机动护甲兵原本并不需要过度的肌肉力量,不管握力是30公斤还是80公斤,只要穿上机动护甲,就能够以最大380公斤的握力抓取任何物品,对机动护甲兵来说,以某种姿势保持肌肉不动或是拥有持久力的训练更为重要。因此必须做前体支撑,有时也会进行蹲马步等训练。

想出这种训练的家伙最好现在立刻死掉。Shaw心里骂道。

“九十八!”

“九十八!”

“九十九!”

“九十九!”

他们配合中队专属上尉所发出的口令,以拼死一搏的大声量朝地面用力喊叫。汗水渗入眼眶。

“八百!”

“八百!”

FUCK YOU!

强烈的日光描绘出轮廓清晰的形影,高挂在晴空中的队旗啪哒啪哒地迎风招展,吹拂临海演习场的风含有海潮的腥味,把海水的湿滑感黏答答地残留在皮肤之上。在宽广的演习场正中央,装甲步兵第13中队140多名士兵正保持着前体支撑的姿势进行训练,三名小队长各自在小队前站立不动,表情严肃的中队长则正在营地帐棚的遮荫处眺望他们,中队长旁边坐的是隶属参谋总部的少校,而吩咐进行这场多余训练的将军想必此刻正坐在冷气吹拂的办公室里轻松地喝着咖啡吧!真是狗屎。

一旦成为将军,就不必再偷酒喝,每天都可以早睡早起,就算是调动士兵前往可能丧命战场的前一天,也可以心如止水地在座椅上稳如泰山。呸!明明只要制定作战计划就好,他干嘛多管前线基地的闲事啊!

酷刑游戏的观众不只少校而已。

最高兴的还是第4中队的那些家伙,Shaw所属中队与第4中队一向交恶,原因是在橄榄球对抗赛中以超过三十分的悬殊比数赢过他们。他们明明今晚也要喝酒,但是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放声嘲笑。

“等你们在登陆陷入危难时,我绝对不会伸出援手帮助你们。”Shaw打定主意。

DF特殊部队的队员加上跟着他们的几个战地记者,正在远处聚众观察Shaw等人滑稽的姿态。

疲劳与痛苦渐渐侵蚀全身。

好累。Shaw感到非常无趣,虽然这是梦中发生的事,但是她已经是第二次接受基础训练了,而且还是前体支撑,身体完全动弹不得。此时她突然想起训练学校教官的教诲,他说人们要积极地在苦痛中寻求快乐,因此她便保持头部不动的姿势并将目光射向四方。

脖子上挂着通行证的记者劈里啪啦地拍着照片,DF特殊部队的气氛感觉很像高亢,他们把压力与痛苦当作挚友。在众多粗汉壮男当中,有位独具异彩的女人跻身其中。这位女士形只影单地站在距离这些特殊部队队员不远的地方,她的个子很高,但却在那群人里显得瘦弱。跟那些身材更加高壮的特殊部队的士兵并排站在一起,让视线有一种远近失焦的感觉。

如果她没有身穿灰色的衬衫,很可能会被误认为到基地参观、东张西望时迷失方向的书呆子。

可是,就像平民仰望英雄一样,这些粗壮的男子汉们远远围观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女性。

Shaw突然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女人就是Root。

没错,一定是她。如果不是的话,不可能会有这么不像装甲兵的女性夹杂在DF部队之中。Root,是全世界最有名的生化科学家。

在Shaw志愿加入联合防疫军的时候,网络新闻每天都打出“天才生化科学家投笔从戎”这样的标题,甚至听说好莱坞曾以Root为女主角拍摄电影,但是Shaw在公映前就已经入伍,所以没有机会看到。

Root所隶属的DF特殊部队在战斗中所击毁的AI数量大约占人类成功扫荡数量中的五成。Root对于以AI为敌而不断败北的联合防疫军来说,就像降临人世的救世主一样。

……这毕竟是个传说。

实际上,Shaw个人认为Root只不过是宣传部队中的一员,目的是为了要配合开发新武器及新战术,拉回战线进行反攻。

DF的士兵都称Root为战场上的生化学家。而Shaw和同伴们都私下叫她“女疯子Root”。

Root身着赤红色的机动护甲,她对技术人员开发出可以躲避敌人目光的电波吸收漆嗤之以鼻,并且把机动护甲涂成金属红铜色,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红色,而是荧光色涂料。只要天色变暗,她的周围就会吐出吸收的光线而发出微晕的红光。

也有人私下传言,“她身上的红色涂料是队友流下的鲜血。由于在战场上特别显得特别突出耀眼,所以她会受到敌人以密集火力攻击。由于是宣传队员,她可以轻易地将伙伴一脚踢开,甚至当做自己的挡箭牌,而当她的偏头痛发作的时候,她会不分敌友地疯狂乱闹,借此不让机动护甲擦到半颗子弹,就可以从鬼门关前全身而退”……这样的谣传满天飞。

传说中的轶闻趣事以及略带夸张的情节,正好可为苦闷无聊的士兵提供打发时间的素材。在同一个前线基地起居,同样也是机动护甲兵,但是Shaw至今却没有见过她的真正面目,也许打从内心就不喜欢这个同为女兵、却受到特别待遇的Root。

Shaw兴味盎然地眺望着Root。仔细一瞧,Root长得相当标致,完全可以归到美女一类。她拥有很特别的鼻尖以及娇好的脸庞,顺带一提,她的胸部非常平坦,Shaw挥走了这个注意点。

如果在今天早上的梦中,这个女人在红色机动护甲啪哒一声裂开后从中现身的话,想必Shaw一定会十分惊讶。Shaw私下暗自认为,Root应该是个表情冷酷,散发干练气息的女子。想到此处,她不禁莞尔一笑。

接着……

她们双眼交会。

短时间内,Root凝视着这个盯着自己不放的无礼新兵,而Shaw就像一只冻僵的青蛙回望着她。

她开始移动步伐。越走越近。

Shaw可是动弹不得,不要靠过来!可恶!拜托你走开!不要过来!

Root并未停下脚步。

糟糕,Shaw上臂的肌肉开始发抖。

或许是Shaw的苦苦哀求得到上天响应,她在Shaw的眼前做出一个90度的转向,接着就走向少校坐镇的营地帐棚。她做出一个符合标准形式的敬礼,虽然不会令人感到松垮歪斜,但也并非飒爽利落,她的敬礼相当符合战场上的生化科学家这个称号。

少校对Root投以狐疑的眼神。Root的阶级是上尉。然而,她隶属于联合防疫军DF,除了是这次作战中的要角,还是比全世界任何军人都还重要的人物,因此两人实质上的权力关系相当微妙。

Root闷不吭声地站在原地。

少校便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参加吗?”这道声音跟梦中一模一样,是一种高亢且充满媚惑的声音。

“你明天还要参与作战。”

“他们也是一样。我所隶属的部队并没有经历过此种基础训练,我认为参加的话,有助于明天共同作战的合作成功。”

少校沉吟片刻,而远处围观的DF特殊部队的家伙正在吹着口哨起哄。

“嗯……好吧。”

她严肃地敬礼,然后向右一转,Root便钻进这群与地面大眼瞪小眼的队伍中。她来到Shaw的旁边,开始进行前体支撑,紧绷贲张的空气中传来一道纤柔的肉体所散发出的热气。

Shaw依然保持不动的姿势。Root也闻风不动。高空中传播热气的太阳灼热地烤着她们的肌肤。

她轻轻地晃动嘴唇,她的声音小到只有Shaw才能听见。

“你看着我做什么?”

“什么?”

“你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我。”

“不……没有……”

“我还以为我被雷射瞄准器镇定了,我不太习惯这种肆无忌惮的视线。”

“我没有盯着你看。”

“喔,原来如此。”

“Shaw,身体打直!”小队长的咒骂声传到耳里,Shaw慌张地伸直臂膀,Root仍然持续做着前体支撑。

训练不到一个小时就宣告结束,少校并没有对大家训话就自行返回宿舍,装甲步兵第13中队也在出击前一天度过了一个有意义的下午。

这个发展跟Shaw的记忆不太一样。“Root在梦中既没有跟我眼神交会,也没有参加训练。”也许是Shaw想太多,“她或许是为了破坏少校的兴致才参加我们的基础训练,在军队这种阶级代表一切的社会当中,只有她才敢对将官决定的惩罚训练加以捣乱,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个性善变的生化科学家接收到奇妙前体支撑的讯号……”

Shaw认为Root应该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

4

身穿机动护甲的人做出此种动作感觉非常滑稽。实在很难想象,如此不经意的动作居然拥有摧毁一般住宅的威力。

小队队员穿着待机状态的机动护甲正埋伏于海岛北端,他们的面前立起一个高约50公分左右的屏幕,并且播映着身后的风景:这个叫做光学迷彩.这种装置是为了让敌人从正面观看时难以察觉士兵们的存在,不过如果是在空袭过后野火燎原的地形,也就没有前后的区别了。

AI平时躲在连接海底的洞穴当中,在登陆作战前,部队会不断发射钻地前进而在地底深处爆炸的飞弹,一颗飞弹的价钱就可以耗尽Shaw一整年的收入,可是敌人总是能巧妙地躲过空袭,让她不禁怀疑它们好像事先就早已得知作战计划似地。制空权掌握在人类的手里,结果人类还是只能以大规模的地面战逼出AI。

Shaw的小队是潜藏的伏兵,所以她并没有携带光靠组装就可变为一辆小型车辆大小的大口径机关炮。他们配备的武器只有口径20MM的机关枪、油气枪榴弹、桩炮,再加上每人配给三发的火箭筒。

Shaw跟Reese直接以通讯导线连成一线,Reese跟Finch连线,而率领小队的Finch则是分别跟其它好几个人联机,再和小队长进行暗号通讯。气温摄氏28度,气压是1014个百帕。再过片刻,主力就要开始进军攻击了。

昨晚只花一个小时就成功结束训练之后,不同于记忆中的是,Shaw参加饮酒喧闹,因为她不想阅读一遍好像已经读过的小说,接着她把酩酊大醉的Reese拖上床铺,这跟梦里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Reese的女朋友听说也是机动护甲兵。

“如果……有一方战死的话,应该会相当悲伤吧?”Shaw试着询问Reese。

“没错,的确会很悲伤。”

“你无所谓吗?”

“这是身为士兵的基本原则。”

“话是没错……”

“别耍别扭啦!你也快点找个情人吧!”

“我才没有耍别扭呢。”Shaw说道。

Shaw之所以会从军入伍,是因为她认为如果将生命托付给运气决定一切的战场,也许就可以在肮脏龌龊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生存意义,那时的想法实在有够天真幼稚。如果现在的她是深蓝色的话,那么当时她就像是靛蓝色一样天真。

“我们不先挖个壕沟,光坐在这里好吗?”

“挖壕沟就失去光学隐蔽的作用了。”

“我觉得光学迷彩根本就没用,敌人的可视范围又不一定跟人类一样。”

“下次我碰到敌人的时候,会帮你问一下它们到底看不看得见。”

“我觉得壕沟实在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真想挖个壕沟躲进去。”

“回基地之后让你挖个够,我特别批准。”

“那是对俘虏的刑罚吧。”

“作战开始啦!记得注意顾好自己!”Finch发出大声呼喊。

身旁立刻发出枪弹交错的刺耳声音,远方炮弹爆炸的振动声响震耳欲聋。Shaw紧盯着Reese,虽然光看训练的场景就知道那是一场梦,但是她还是不希望Reese战斗一开始就在身旁挂掉。长矛弹从两点钟方向射来,它钻破光学迷彩的屏幕并且向他们疾驰而来,此时距离作战开始的讯号发布还不到一分钟。为了能够随时击倒敌人,Shaw将力量贯注于全身。手臂开始发抖,背部渐渐发痒,衬衣的褶皱压迫着侧腹的皮肤。

要来就来吧!

最后的结论是,Reese并没有死掉。

本来应该会射杀他的最初一颗子弹不明就里地以Shaw为目标,她连一毫米都动弹不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颗混蛋到极点的敌人子弹朝着她直扑而来的情景。

5

枕边有一本阅读到一半的平装书。

这是一本小说,主角是一名自以为是自以为是的美国女特工,Shaw的食指正放在关键人物聚集在一家旋转餐厅的那一页。

Shaw以平躺着的姿势注意观察四周,营舍依旧不变,泳装少女的海报上贴着总统的面容,两段式铁床的上铺回响着低音混浊的电台音乐。已经过世的歌手静静地唱着:“就算她离开你的身边,也不要伤心难过。”Shaw听到正在播报的天气预报之后,就从床上坐起身。

她在床上端正坐姿。然后在手臂上猛然捏了一把。捏过的地方立刻开始红肿。

好痛。

“Shaw,签个名吧。”Reese从上铺探出头。

“……”

“怎么了,你没睡醒吗?”

“没事,签名吗?没问题。”

Reese缩回身去。

“我想问个比较奇怪的问题。”Shaw犹豫了一下。

“什么?只要签名就好,其它的都不用写,也不用在背面画上小队长的人头肖像。”

“我才不会那么做。”

“喔,我刚开始就有。”

“请不要相提并……我不是要说这个……出击任务是明天吧?”

“废话。”

“我们并不是重复过着相同的日子吧?”Shaw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睡到抽风了吗?昨天的隔天是今天,今天的隔天是明天,如果不是这样循环经过每一天,就没有情人节跟圣诞节了,那简直等于地狱啊!”对面床铺的Fusco插嘴说道。

“……嗯。”

“唉,就算是出击前一天,你也用不着那么烦恼吧?”Reese安慰她。

“喔。”

“你如果太过烦恼,在还没丢掉小命之前,就会被宇宙的怪电波打中脑袋喔!”Fusco在那边笑。

Shaw心不在焉地望着钢管床架。

在Shaw小的时候,AI跟人类的战争早就已经开始,当时小孩之间相当流行以外星人为对象的枪战游戏,使用的是以弹簧力道击出塑料子弹的玩具枪,游戏中就算被子弹击中也不怎么痛,那是一种在极近距离中射击也可以忍受的冲击力道。她最擅长扮演死去的英雄,通常她都是扮演故意跳出来让敌人射击全身的角色,子弹只要射得愈多,她就会以肉身抵挡子弹而不停弹跳,她非常适合扮演此种角色,由于英雄的死,队友就会奋勇突击敌军,最后的精采结局则是她付出宝贵的牺牲换取人类的最终胜利。当人类宣告胜利时,扮演敌方的小孩还会回归人类的队伍一起高呼万岁,真是无聊透顶的一个游戏。

死去的英雄只有在“游戏”中才能办到。心智逐渐成熟的Sameen Shaw认为,要她在真正的战争中死掉而成为英雄,她绝对不干,就算在梦中也不干。有一种恶梦是清醒数次都无法挣脱的梦。她明明正在梦中,就算清醒好几次还是察觉自己在梦中——明明知道是梦,无法从此种循环中脱身的状态,就会变成一种焦虑感,涌上心头。

Shaw仔细考虑,这次发生的事是否也是这样。

展现在眼前的情景是已经体验过两次的出击前一天,如果是梦的话,会发生跟记忆相同的现象也不出奇,因为这些都是脑袋当中发生的事……

这太荒谬了。

Shaw出拳用力敲向床铺的柔软部位。

向她飞来的那些黑点是梦?击破装甲板后穿过胸膛的长矛弹只是脑中想象的事?从口中喷出散落的器官碎片以及血块都是幻觉?

Shaw心里狂呼着:“让我告诉你们肺部被击碎的人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吧!那是一种溺水的感觉,却不是在水中,而是在空气中。就算你如何使劲想要呼吸,破碎的肺部也无法将赋予肉体活力的氧气传送到血液当中。你们会一个人倒霉孤单地慢慢溺毙。”但事实上,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她亲身体验之前所不知道的知识,她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那种感觉绝对不是凭空捏造,这一定是发生在现实当中的事。

也许以后每当她在深夜回想起这段情景,她一定会大声喊叫然后起身吧!那绝对不是梦。就算这无法跟任何人说,就算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存在于体内的感觉还是证明这是事实。痛楚化为电击在体内到处游走,下半身重得就像个结实沙包,还有心脏被捏碎般的恐怖,这些都不是梦可以杜撰得出来的。Shaw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她确定自己曾经两度战死。

要她跟Reese说那些曾在某处听到过的对话,这无所谓,说几十次几百次都奉陪,反正她本来就是身陷在平淡无趣且毫无变化的每一天里;但是要重复地上战场,她可是不乐意的。如果再这样待在这里,她还是会在战场上被杀死,不管是Reese先死还是她先死,结果都一样,她并无法在激战中存活下来。

所以,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她必须逃走才行。

Shaw决定要离开这里逃往某处。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把握上天赐给的第三次机会。她在这里望着两段式铁床的内侧边缘,并无法改变自己被装进尸体袋的命运。如果不想死,就要采取行动!这是Shaw在训练学校学过的准则。

如果时间一直循环的话,数分钟之内Finch就会出现。目前这个时间段,第一循环时她正在厕所,第二循环时她跟Reese、Fusco正在进行着无聊的对话,之后她就会被抓去做浪费时间体力的基础训练,然后搞得筋疲力尽。

不过仔细一想,装甲步兵第13中队全体士兵都会参加训练,不但如此,闲得发慌的参观者也会络绎不绝地集中到临海演习场,这岂不是跟基地道别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吗?如果考虑到训练结束后体力消耗殆尽的状况,那么现在就是能够成功逃脱的唯一机会。

故意受伤也是一个好方法,伤兵并不用参加训练。只要她稍微受点可以躲过训练。

Shaw记得她学过如果头部受伤,伤口不深但却会大量出血,这是进行急救术课程时的注意事项。她当时曾经想过,在机动护甲之中被AI轰掉头部的时候,任何急救术应该都会不管用吧?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活用这项知识。

所有行动都必须要迅速进行。

FUCK!Shaw重复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在重要时刻却没有充裕的时间,Finch马上就要来了。动作快!动作快!

“你在那边摸东摸西的摸什么啊?”Fusco吊儿郎当地如此说着。

“我出去一下,”

“出去一下?喂,先签名,”Reese在叫她。

Shaw省略绑鞋带的时间直接冲向走廊,在撞上泳装少女海报之前急转方向,接着以疾步跑过躺着阅读黄色书刊的男子身旁。她并没有打算前往特定某处。总之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避免跟Finch相遇,然后在没有人的地方想办法受伤,再抓准Reese跟Finch结束对话的时机满身鲜血地回到寝。这个临时起意的计划感觉相当不错。

啊~~可恶!早知道就把枕边的战斗刀带在身边!虽然它不太适合对付AI,但是用来开罐、挖洞、砍树或是裁布倒还挺方便的,这可是士兵不可或缺的重要配备。Shaw在训练学校时都因为使用战斗刀而受伤数次,只要有它,在额头上划道伤口实在轻而易举。

她快步通过营舍入口,暂时先往远离司令部的方向急奔,途中没有放慢速度,迅速地转过营舍转角。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这个时间点真是太不凑巧了。

她正在吃力地推着堆积如山的马铃薯手推车,她的名字好像叫Cart,在第二餐厅工作。战争持续已经二十多年,如果将所有跟军队有关的人员全都变成公务员的话,将会无法维持经济平衡。即使在前线基地,非战斗人员也都尽量聘雇民间人士。Shaw听说Cart并非厨师,而是担任近似营养师的工作。Reese在跟现在的女朋友交往之前曾经和她有什么瓜葛。

在这些念头闪过心中之际,Shaw的身体朝着马铃薯堆猛然撞了上去。想要保持平衡而踏出的右脚在马铃薯上一滑,她立刻跌了个四脚朝天。崩塌的众多马铃薯在她的脸上毫不留情地连环攻击,倒落在地的金属推车击中Shaw的太阳穴。紧接着她就跌倒在地,好一阵子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还好吧?”

Shaw发出一声闷哼:“还……还好。”

“对不起,我推着推车就会看不到前面。”

“不,是我不好,我不该突然冲出来的。”

“咦……你不是那个……”Cart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冲出而跌倒在地的小个子女兵,Shaw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挤出一丝笑容。

“对不起对不起。”

“果然是你,你是第13中队的那个女兵嘛!”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Shaw坐在地上向她道歉。Cart双手叉腰并且望着倾倒在地的所有马铃薯,“算了,既然已经散落一地,继续追究也于事无补。”

“这样喔……”

“马铃薯都长得圆圆的,难怪会四处乱滚。”

“对不起。”

“居然散得满地都是。”

“……”

“如果你能帮我一起捡的话,我就可以赶快捡完了。”

“啊,不……喔,是。”

“你到底要帮,还是不帮呢?”Cart占尽上风地挺胸说道。

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只要此刻不逃,明天就会丧命,Shaw并没有时间可以轻松地捡拾马铃薯,她装作痛苦的样子慢吞吞地坐在地上。

此时后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是Finch。Finch从营舍转角现出身影,以无趣的表情俯瞰滚满整个水泥通道的马铃薯。

“那个……这是我不小心……”

“Shaw,这是你搞的吗?”

“是的!”Shaw急忙起身,顿时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Finch则是瞪大双眼凝视Shaw。

“怎、怎么了吗?”Shaw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结巴地问道。

“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不,没什么大碍。”

Finch走近身旁,并将手伸向她的头部,查看发际边缘附近的部位。一股剧痛突然侵袭整个脸部表层:Finch用指头用力剥开伤口,剎那间,微热的液体以摇滚乐般的节奏从额头上进裂出来。一道带有黏稠度的液体穿过鼻梁、掠过嘴角并从下巴的前端往下滴落,然后在水泥地板上绽开点点滴滴的血花,闻起来就像是铁屑的臭味,Shaw听到Cart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哼,这伤口倒是裂得挺厉害的,你撞到什么啦?”

“是我把推车打翻的,对不起。”

“是这样的吗?”

“是我先撞上的,不过大致的情形就是这样。”

“是吗……伤口没有很深,放心吧。”Finch使劲地往Shaw的后脑勺拍了一下,鲜血瞬时飞溅,在她的衬衫上留下斑斑血迹。

他让Shaw留在原地,接着返回营舍的角落,以足以击落停在墙上的蝉只的音量呼喊:“Fusco!”

“来了来了来了,有什么事吗……我怎么好像看到水泥地里长出马铃薯啊?”Fusco小跑着过来。

“别胡言乱语,快去找人捡一捡。”

“要我去找吗?”

“当然是你去找。”

“哎哟~这看起来像是流血的战场嘛……”

“Shaw,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赶快去急救室!你可以不用参加今天的训练,我会向小队长报告的。”

“训练?什么训练?”Fusco一脸不解。

“昨天晚上有一群混蛋捅出娄子,虽然不是你们犯错,但是上头决定要我们在第一临海演习场佩带四级装备集合。”

“你在开玩笑吗?明天就要出击了耶!”Reese刚刚走过来看热闹。

“Reese,复述命令。”

“在第一临海演习场佩带四级装备集合……但是Finch,强攻作战应该是每次都会被骂的事吧?为什么这时候才要在鸡蛋里挑骨头?”

“……你想知道吗?”

……

Shaw把听过的对话抛诸脑后,慌慌张张地逃到急救室去。

6

在前线基地与外界连接的栅门前,警备兵看过Shaw的ID卡之后,脸上浮现出怀疑的表情。由于DF特殊部队进驻,目前这个前线基地使用两种警备系统。统辖整个基地的警备队由于权力问题,并没有办法干涉DF的管辖区域:而DF的警备队除了本身的事务之外,对其它任何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

如果没有上级批准的外出许可证,光靠Sameen Shaw的ID并无法到基地外面,可是DF队员们却没有限制,可凭发给的ID证明自由外出。如果公用栅门前是由DF警备兵负责看守,也许不用检查就可放行,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排除接近特殊部队的不明人士,而不是检视想从战场逃脱的新兵。

警备兵猛盯着陌生的ID卡。

栅门前的ID检查哨应该只会对经过的人做下纪录。没问题的,出击前一天应该不可能突然改变做法。警备兵正在交互查看ID上印刷不明的大头照以及她的脸部。

额头上的伤口发出如火烤般的刺痛,急救室的大夫没有事先麻醉就在伤口缝下三针,伤口发出的灼热电流在Shaw的体内不停环绕,膝盖的骨头也嘎吱嘎吱地作响。现在Shaw赤手空拳,她想念放在枕头下的那把刀,如果有刀的话,就可以把这个守卫锁住喉咙,然后……别做傻事。只干掉一个警备兵并不可能顺利逃脱。伸直背脊并且保持冷静,他只要一瞪她,她就瞪回去。

警备兵一脸无趣地按下栅门的开关。一阵嘎吱的声响,通向自由的栅门渐渐开启。穿越黄色横杆的同时,Shaw缓缓转身回头。

远方可以看见第一临海演习场,带着海水味道的海风穿过演习场并且吹拂到栅门之前。

豆粒般大小的士兵们正在围墙对面重复做着看来细小的上下蹲踞动作,那是第13中队的伙伴们。

Shaw忍住感伤,一面迎着海风,一面不疾不徐地跨出脚步。脱离警备兵的视线之前一定要用走的,千万不可以跑,就快到了。她一转过角落,就立刻开始急奔快跑。

从前线基地到居住平民的地区距离十五公里,就算绕远路,也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公里。到达那里之后,先换掉衣服再补充需要的物品。只要能够潜入城市,军方应该就拿她没辙了,贫民化的地下街是军方和警方都没办法插手管理的地方。

距离小队会议还有八小时,届时Shaw逃走的事应该会暴露,不管他们出动车辆还是直升机,她打算在天黑之前一直躲在人群当中。当明天作战开始的时候,她应该已经逃到没有时间循环也没有死亡的黑暗之处了吧!

太阳洒下耀眼的光芒,在护岸障碍物的避荫处每隔100公尺设置有一座铺盖白色塑料护套的57MM速射炮,由于年代久远,炮身底部的钢板已经锈成红褐色,速射炮是为了防备AI登陆,而在海岸线上所设置的防卫设施。

小时候,Shaw一直认为速射炮的英姿相当雄伟,深灰色的钢铁总是能够带给她一股莫名的信赖感,如今经过实战之后,她冷静地分析这种武器并无法抵挡AI进攻。只要费力旋转这庞然大物就能打中AI吗?别笑掉大牙了。就算是此种设备也需要专门的保养人员,并且进行每周一次的保养检查,战争这种东西常常都是白费力气且徒劳无功。

人类也许会战败。

当Shaw告诉亲人们自己志愿参加联合防疫军时,他们劝她加入沿岸警备队,根据长辈们的说法,在那里不用上战场也能保家卫国,防守人们居住的城市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然而,Shaw并不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跟AI作战,英雄只要在电影中出现就好。她没有丝毫想要拯救人类的伟大志向,她或许怀抱着些许浪漫情怀,只是要让为数不多的朋友知道,其实她还是拥有相当实力,这样就足够了。

结果,她却变成这副德行。

经过半年训练之后,她只得到几个在实战中无法发挥作用的技能,还有线条分明的腹肌,她依然还是脆弱,这个世界还是依旧混帐。沙滩上并没有半个人影。这半年来似乎持续进行沿岸区域的疏散工作。Shaw连续奔跑一个小时左右,终于在护岸障碍物上坐了下来,距离城市只剩下一半的距离。

灰色的衬衫因为汗水浸湿而变成黑色,贴在额头的消毒棉也快要脱落,舒爽海风吹抚着她外露的脖子,如果现实场景中没有掺杂速射炮,这里的风光或许还挺适合成为夏季的休闲胜地。护岸障碍物的阴影处散落有些许爆竹烟火的残骸,那是以塑料支架组合而成的旧式高空烟火。

并不会有人抱着好奇心特地到前线基地附近施放烟火,所以可能是一些怪异民众打算将基地的出击状况通知AI所留下的痕迹。有一群反战派人士认为AI应该拥有智力,因此他们单方面地想要与AI进行沟通了解。受到温室效应的影响,这附近的沙滩在满潮时都会沉到海底,到了傍晚,这些碍眼的塑料支架都会被海水冲走,所以不会有人发现这些物体。

Shaw猛力地往这些即将融解的塑料支架踢下一脚。

“你是军人吗?”

旁边突如其来的声音让Shaw回身一望,堤防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孙女。“附近好像没看过你。”

“我是基地的人……”

“喔……”

“老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在这里要在哪里呢?我要在海里抓鱼才有东西吃,家人都跑了。”

“这里没有沿岸警备队的人吗?”

“听到上次败战后,人都突然消失不见了。只有军队肯帮我们打跑那些AI,我们才能安心。”

“……”

一般人并没有机会看到实际的AI,漂流到岸边的尸骸或是渔夫的渔网勾到的尸骸都是传导流砂被海水冲走的空壳。大都市以及工业区周边地带进行重新部署。老人不断点头陈述,少女则是张大双眼并且一脸狐疑地抬头望着老人。老人似乎对于基地的联合防疫军部队寄予相当高的期待,虽然Shaw不是为他而战、也不是为他受训,但是她却莫名地感到有些抱歉。

老人转头眺望海面。

Shaw无言地伫立原地,没有多发一语,也没有多做出任何表情,她不能被他发现她是逃兵。逃兵是会被枪毙的,逃离AI却被军方枪毙。这样等于白忙一场。

少女突然拉动老人的手。

“我有件事想问你,这个孩子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我们从家里冲出来就遇到你,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跟AI有关系吗?”老人抬起手臂指向海面。

Shaw凝神注视着老人那有如枯树枝般的手指所指的方向——远处海上变为一片绿色,那并不是正常海域的澄净绿色,而是在一团乳白色当中掺杂混浊的绿色,就像是一艘巨大油轮触礁之后,把装满油槽的抹茶奶昔整个倒进大海一样,而波浪中闪烁发光的物体则是鱼的死尸。

Shaw知道这种绿色,在训练学校的监视器上曾经看过。AI就像蚯蚓一样会吃下土壤,但跟蚯蚓不同的是,他们吃进体内再排泄出来的土壤会转变成对其它生物有害的物质,被AI破坏生态系的土地都会变成沙漠,而海洋则会变成混浊的绿色。

突然从旁传来一道尖锐的声响,那是响彻心扉的战场音调。

依旧皱着眉头的老人头颅呈抛物线的轨道飞向天际,粉碎的下颚与颈部则化为鲜血飞沫染红草帽。少女尚未察觉老人身上发生的状况,长矛弹的初速一秒钟可达1200公尺,飞弹撕裂长空的声音还没传到,老人的头颅早已飞向高空并且缓缓地抛向天际。

第二弹来袭。在少女还没捕捉到祖父死亡的形影之前,长矛弹便贯穿少女的身体。弱小的身躯四处飞散。受到身体爆裂的影响,失去头颅的老人躯体前后晃动,老人的半身已被染成深红色,草帽在空中回旋飞舞。Shaw则是感到异常恐惧而浑身僵硬。

这个海岸是绝对防卫线的内侧,Shaw没听说巡逻艇遭到击沉,前线基地也还依然健在,此时此地并不可能出现AI,然而就有两个人死在她的面前。对部队寄予厚望的老人还有他的孙女,在逃离部队的她眼前死状凄惨地遭到射杀。

Shaw没有任何武器,战斗刀、机关枪、机动护甲都在遥远的前线基地当中,她在一小时前抛弃可以仰赖的伙伴逃出基地。离她最近的57MM速射炮只有30公尺的距离,只要稍微一跑就能抵达。她虽然知道射击的方式,但是根本就没有时间拆下那可恨的白色防水套。而且在射击前,还必须先打开底部的拉门插上ID卡,输入密码,再用力把三十公斤重的弹匣抬起装填炮弹,然后再拔掉瞄准器前的旋转固定杆,然后再转动生锈的方向盘向左转向右转……该死!反正只要射击就对了!

Shaw知道AI的攻击力很强,它们的重量是完全武装的机动护甲兵的数倍,构造近似于棘皮动物,在皮肤下层有坚硬的骨骼,需要使用穿甲弹才能贯穿它们的身体。她此时手无寸铁,这些东西却能毫不留情地把人们轰个粉碎。

“……别开玩笑了!”

第一发长矛弹贯穿Shaw的大腿。

第二发将她转身的后背轰开一个大洞。

第三发她没有印象。为了将翻滚欲出的内脏用力吞下,她根本就没空理会子弹。

接着,她的意识消失不见。

7

枕边有一本阅读到一半的平装书。

Reese正在铁床上铺清点字据的张数。

“Shaw,签个名吧。”

“Reese,你有手枪吧?”

“有啊!”

“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成手枪迷啦?”

“……”

Reese从上铺伸出的手掌缩了回去,然后手中拎着一把枪。“这个有装子弹,可别对着我。”

“嗯。”

“还是先签个名吧!”

“……”

Shaw将内藏直径9MM灼热枪弹的枪口含进嘴中。

接着,扣下扳机。

8

枕边有一本阅读到一半的平装书。

Shaw不禁出声叹气。

“Shaw,签个名吧。”Reese从上铺探出头来。

“好。”

“你的表情干么那么严肃,如果现在就开始紧张,到作战前大概就挂了吧!”

“我并没有紧张。”

“不要在意,刚开始大家都是这样的。”

“如果……单纯只是一个假设,如果永远持续发生同样的事,那会变成怎样呢?”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玩完一次又要从头开始的话会变成怎样呢?”

“如果叫我再进行一次登陆战,那我绝对不干,而且我也不想被枪杀。”

如果枪杀的场景不断重复的话,他会怎么做呢?然而,Shaw却无法逃离战场,往返于战场跟前线基地的她,每天就像于地面爬行的虫蚁一般等着被扑杀。风吹后重生,接着再迎向死亡。她无法将任何物品带往下一次的时间循环,她所能带走的就只有孤独,还有无法传达给他人的恐怖,以及烙印在手心上扣扳机的感觉。

Shaw拿出枕边的油性笔,在左手手背上写上“5”。

这个小小的数字,就是代表她的战争开始的时刻。

“我就带过去让你瞧一瞧!我要把世界上最棒的东西带到明天去,我要以毫厘之差躲过敌人的子弹,轻松砍杀AI。如果女疯子Root拥有高超的战斗技术,那我就利用无限的时间到达那个地步。”

如果她只有这件事情能做的话。

如果这是改变每天一成不变的方法的话。

如果这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唯一反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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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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